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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随笔

更新时间:2011-06-16 00:00:00点击次数:3059次

中秋随笔

郭若楠

我一向自认为是一个文学青年的。

从我的中学时代到大学时代,再到工作以后的前两年,写东西,其实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那时候,许多生活的画面需要捕捉和定格,许多浆汁饱满的情感和情绪需要理顺和抒发,许多问题需要思考和探索。

那时候,我可以听着卡百利和莎拉布莱曼的音乐在中午的阳台上忘乎所以的流泪不止,为了无处寄托的使我束手无策的充沛生命力痛哭;可以一遍一遍不眨眼的盯着世界级拉丁舞大师跳探戈和桑巴,生命的节奏和旋律就在那一甩头和一转弯中奇妙的展开;我可以在一本《世界博览》杂志里乐此不疲的泡上一整天,可以在被窝里拥着全套的《悲惨世界》边吃面包边感慨生活的幸福,可以扳着词典津津有味的啃着每一行都有七八个生词的英文杂志,在陌生的语音中享受另一个世界的奇特的新鲜感;可以从迷宫一样的书架中间刨出马斯洛和弗洛依德,来胡乱解释我无方向的精神漂流是为了什么;可以独自穿着红色的套头衫穿着轮滑鞋在校园里无休止的沉默的滑行,可以和路边做心理咨询的学姐一侃一个下午,可以在舍友的尖叫声中对刚买回来的新衣服下剪子改样式,可以脸色苍白的在夜半无人的有桔红路灯和大槐树的街上幽灵一样的游荡,可以静听着外二环上隐约传来的车轮声失神良久。

那时候,我在四处追寻着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我希望这东西能在任何一种境况中给我力量和勇气,再去达到某种更不知名的目的地。那时候,我的朋友描述我为“唯恐天下不乱”,而我自我解嘲为“活着就是折腾”。

那时候,文字的灵感总是喷薄而出,我不得不在半夜忽然拧亮台灯在顺手抓过的稿纸上奋笔疾书,以便抓住那些一闪而逝的思绪片段——那时我认为这些东西才是我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最近两年却很有些异样。

吟风弄月,摆弄生活情调,抒发人生感慨的事忽然和我绝缘。一旦下笔,情感和情绪几乎消失,理智与思考占据了上风。喜欢读明确的论文多过了朦胧的文学作品,喜欢看新闻联播和科教节目多过了纠结的情感剧场,喜欢安静的独处多过了喧闹的舞会。使用“坚忍”“责任”这种字眼多过了“精彩”和“自由”。更加感激平凡安静的日子,不再向往电影一样波澜起伏撕心裂肺的人生。更加亲近和心疼自己的亲人,不再渴望远离家庭的飘渺世界。更加懂得能提升自己生命境界的朋友和真心关爱自己幸福的人有多么可贵和易失。甚至反复无常的矫情的胃也变得安静,连长途汽车都不晕了。

我怎么来形容生命中这样的一段旅程呢?

呵,就像这中秋吧。

生命中火热的盛夏已经过去,该成熟的成熟,该结果的结果,该萎落的萎落。萎落并不是坏事,“删繁就简三秋树”的简洁,飞舞过后踏踏实实的落地,大大方方的放下,都是好境界。

从此后,敬畏身边的所有生命,包括蚂蚁和苍蝇;从此后,坚定自己的原则,无论人和物,不是自己的,秋毫不犯;从此后,不再与生活为敌,转向内反省自己;从此后,谨言慎行,修枝剪叶;从此后,朴素节俭,惜福养德;从此后,褪尽浮躁虚华,含光保真。

与生活为敌,我们必败无疑。迷惑、牢骚和抱怨,乃至愤怒也无济于事。折腾虽然能暂时缓解面对生活的焦虑,但新的焦虑接踵而来。直至发现生活的境界其实就是我的心境,向外寻求不如向内反攻,才终于达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与辽阔。自由这种东西,不在城市或乡村,不在美洲或中国,不在豪宅或草屋。背着烦恼和苦痛的人,走遍天涯还是囚徒,枷锁随身;晓得“心无挂碍”“清净无染”的人,即使身在方丈大小的室内,坐拥的也是整个世界,天马行空。

秋水澄澈丰盈,就让咱的心,没有烟熏火燎,都能这样透明清淡,又晶莹柔润,并且从心眼里一直这样流淌出来,直到溢满整个生活吧。

人们都知道两句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用来鼓励学子精进求学,追求功名,却极少有人知道这诗的作者——黄檗禅师,以及这诗的前两句“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

好一个“尘劳迥脱事非常”!

不同于任何人间的事业,却又最和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这是“非常”。王侯将相权势富贵做不得,只有大洒脱的人做得,这是“非常”。坦然愉悦的境界,更多的是自己受用,旁人难得看出半分毫,这是“非常”。无忧无虑,并非因为生活顺利,而是重担在肩却能举重若轻,这是“非常”。“尘劳迥脱”而全靠个人修为,花钱买不来,而且越是花钱越买不来,也是一个“非常”。心境旷远如天空,身心轻安若虚无,忽而和圣贤精神相呼应往来,这是“非常”。“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啊,一旦尝过其中一筷子头的滋味,便再不肯留恋其他了。

“若非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寒彻骨的冬天,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呢吧。寒风凛冽的小刀子,就要一刀一刀割在各种傲慢、悭吝、浮躁、贪心、嗔恨、懈怠、狭隘和愚痴上了吧。杂乱喧嚣的生命,经过这样的冬天的削割,就要脱胎换骨至简单纯粹了吧。那么,站在中秋,准备走进这个冬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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